昨天重访赤松黄大仙宫,距上次来已隔十一年。站在迎神石牌坊前,松林环抱,远山与城郭尽收眼底。逛罢仙宫,不免想了解这位叱石成羊的神仙。归来查阅早期文献与地名沿革,才发现背后还连着一段千年间的地理流变。
提起黄大仙,多数人脱口便是“兰溪黄湓”,粤港祠庙也多沿此说。但对照六朝文献,此说并无直接依据。
现存较早的记载见于东晋葛洪《神仙传》,卷二开篇第一句就是:“皇初平者,丹溪人也。”
东晋时金华一带属东阳郡,兰溪尚未建县,直至唐高宗咸亨五年方置县;黄湓在晋代文献中亦从未以“丹溪”为名。而在地名与水系脉络中,最为明确指向丹溪的,是义乌赤岸。元代名医朱震亨生于赤岸,便以家乡这条丹溪水自号“朱丹溪”。中华书局版胡守为《神仙传校释》里,对此句亦直接注明:“丹溪,今浙江义乌。”
按着这个线索去实地看,很多痕迹也都对得上。义乌赤岸山口村一带早年建有皇门殿,虽遗址没入水库,但旧志所录的《皇初平记》与《丹溪皇门殿记》等碑刻流传至今,山间亦留有羊印石、神仙隐壁等旧迹。隔壁倍磊古村一带,“葛仙村”之名仍沿用至今。葛洪当年游历浙东名山,足迹流转于这一带山水之间,他笔下这句“丹溪人”,正与此地的山水传说紧紧咬合。
兰溪黄湓之说,较早见于宋末倪守约所编《金华赤松山志》,距东晋已隔近九百年。据相关记载,宋代道教繁盛以后,金华赤松宫逐渐成为叱石成羊的重要道场,赤松山脚下聚居黄姓的黄湓村也随之立井建祠。到了晚清民国,随着粤港信众往来和祠庙重修,这套后来的说法,也跟着经书与香火到处传开,慢慢成了主流。
顺着早期的记载与后来的地名去看,事情其实并不复杂。故事随道场与朝圣一层层叠上去,兰溪黄湓的祠祀与义乌赤岸的山水,各是不同年月里留下的样子。东晋时的原貌,如今自然已难还原,但千百年来人们总归是在用各自的办法,记着那个叱石成羊的放羊孩子;赤岸与倍磊村里那些“丹溪”“葛仙”的旧名,也早就混在草木与泥土里,成了这片山水自己的年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