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当作人杰，死亦为鬼雄。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。
翻到李清照的《夏日绝句》。短短二十字，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。
小时候读，以为这是她痛骂南宋朝廷偏安一隅的名篇。后来才知道，这首诗最先刺痛的，其实是她的丈夫赵明诚。
建炎三年的江宁城，叛乱突起。这位平日里沉迷金石、谈吐高雅的文弱学者，既没有拔剑守城，也没有出面安抚人心，而是趁着夜色私自系绳偷溜下城墙，一个人逃了，抛下满城百姓与妻子。后来途经乌江，面对低头无语的丈夫，一向温婉的李清照写下了这首绝句。
在太平岁月里，赵明诚能与妻子赌书泼茶，是个极体面的伴侣。可当真正的生死摆在面前，那一身文人的风骨与体面瞬间碎了一地，只剩下趋利避害的本能。
五百年后的金华城里，却站着另一个让人看不懂的人。
明末重臣朱大典，在太平年间是个出了名的贪官，搜刮敛财，名声狼藉。可当清军一路南下兵临城下时，这个满身污点的旧臣却没有逃。他率全家老小与守军困守孤城，死战到最后一刻，在城破时退入火药局，引爆烈火，与城同烬。
生前搜刮半生，死时烈火焚身。这个当年被万人唾骂的贪官，死的那一刻，倒成了几百年后李清照笔下真正的“鬼雄”。
李清照后半生的颠沛流离，全由当年赵明诚那一跑开始。南渡后的她一路避乱，流落到了浙江金华。在这座小城里，她登上高阁，写下“气压江城十四州”的《题八咏楼》，也在愁苦中写下“只恐双溪舴艋舟，载不动许多愁”。
她流落避难过的金华城，五百年后在朱大典的一把大火里化为焦土。当年李清照登楼俯瞰过的那片土地，最后成了决绝殉国的火场。
站在如今的八咏楼前，当年写词的人和点火的人早就散了。隔着几百年的时空，这里只剩穿堂而过的江风，和一个发呆的看客。